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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在这打情骂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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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皓这次烧得狠,总共要挂四瓶水,三个大瓶一个小瓶。在护士过来换最后那瓶小的时候,陈远皓总算是醒了。

“……我睡着了?”陈远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沙哑:“还剩多少水啊?”

护士对他笑了笑:“最后一瓶了。”

陈远皓刚扬起唇角要回个微笑,脑袋骤然一空,险些朝旁边栽下去。

他转过头,看见邵醒面无表情地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朝外走去。

“真凶。”陈远皓小声说了句,又想到自己刚刚睡觉的时候,邵醒竟然真就那么一直乖乖地让自己枕着,笑意就压不住地往脸上蹿。

“那位是您的男朋友吗?”小护士给他换完了水,却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小声地问了这么一句。

陈远皓愣了下,旋即眯起眼,心情很好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他本以为小护士会说“你们很般配”或者“他对你很温柔”之类的话,没想到小姑娘眨巴着眼,来了句:“他长得好像邵醒啊。”

陈远皓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又微笑起来:“是吧,我们同学都这么说,我都想劝他拍拍短视频当个网红了。”

“哎哟,”小护士直起身,捂着嘴笑起来:“那肯定出名。”

陈远皓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一直到小护士离开输液室,才敢稍微放松下来。他动了动身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肌肉。输液室的电视上正在放猫和老鼠,陈远皓跟着电视前面坐着的一溜儿小朋友看了一集,才感觉自己的心跳速度回到了正常状态。

方才在意识到邵醒的身份可能被识破的瞬间,陈远皓的紧张程度甚至超过了昨天和父母出柜的时候。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烧已经退了不少,不具有烧坏了脑子这一可能性。最后只能把这不同寻常的紧张定为愧疚感。邵醒帮了他这么多,要是再因为这事儿被拍上热搜,那他真是万死难逃其咎了。

--

医院走廊一个没人的拐角处,邵醒清了清喉咙,拨通了许淼的电话,把助理这事儿简单扼要的说了一下。

“……邵醒,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许淼的声音带着不明显的回音,想来是正躲在哪个楼梯道里打得这通电话,“我给你找了那么多助理你都不满意,现在难得一次主动推荐,结果是陈远皓?”

邵醒也希望自己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说的,淼淼姐。”

许淼沉默片刻,从火机的声音中,邵醒判断她点了根烟:“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没勾搭,”邵醒叹了口气,“没有私情,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你大爷。”许淼难得地骂了句脏话:“我这可还给你记着数呢,他统共邀请你吃饭喝酒五十七次,钓鱼爬山二十四次,旅游……”

“停。”邵醒说:“你记得那么清楚?”

“反正数儿不会差多少。”许淼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让一个明显对你有意思的人跟在身边当助理?你不是对他没那个想法吗?”

邵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一系列完全自相矛盾的所作所为。哑巴吃黄连的滋味,他这下算是彻底地感受到了:“淼淼姐,你别问了,我心里有数的。”

“你要是真心里有数,就不会惹出那么多事了。”许淼说:“我再问一遍,你是认真的?”

邵醒说:“认真的。”

许淼叹了口气,邵醒刚毕业就一直由她带着,什么脾气她心里清楚,但凡他认定了的事儿,是八百头驴也拉不回来的。闻言也不再多说:“行,你明天带人来公司签一下合同吧。”

邵醒松了口气:“谢谢淼淼姐。”

“先别谢我。”许淼说,“再和你强调一遍,万一真弄出什么事儿来,必须,似乎这样的抚摸,并不是为了挑起他的欲望,而只是想要彻底弄清他身体的模样,并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独属于邵醒的痕迹。

情感顺着指尖流淌而来,在接收到那种温柔的疼爱的时候,陈远皓的内心传来阵阵胀痛,好似在叫嚣着如果再得不到宣泄的出口,就要在下一瞬间彻底爆发。

喜欢。

邵醒喜欢他。

他喜欢的人,疼爱着他,珍惜着他,也同样想要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们的心意是同样的。

“邵哥,”他微微睁开眼,在邵醒的唇边吮了一下:“邵醒……”

邵醒“嗯”了一声,一直缠绵在一起的唇略微分开,继而开始亲吻陈远皓的眼睛和鼻梁。

“邵醒。”在温热的吐息撩拨到耳根的时候,陈远皓低声道:“我喜欢你。”

邵醒在他的耳垂处亲了一下,片刻后,仿佛叹息,又像是认了命:“……我也喜欢你。”

陈远皓一把抓住了邵醒后背的衣服,刚受过细致爱抚的身体急切地颤抖着,下一刻,邵醒的胯贴了过来,私密部位隔着衣物布料的接触,分明不够刺激,却让陈远皓短暂地失了神。

隔着裤子磨蹭了一会儿,邵醒大概也觉得难耐,便搂着他走进了主卧。

被压到床上的时候,陈远皓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润滑剂,那个小瓶子却被邵醒先一步拿到了手里。

亲吻再一次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额头、眉弓、眼角、鼻尖、脸颊、嘴唇、下巴……他脸上的每一处几乎都被邵醒的唇给吻遍了。陈远皓有些茫然地侧过头,邵醒便顺着他的耳根一路向下,在他的脖颈上留下点点红痕。

陈远皓和邵醒的性爱几乎没有过什么前戏,无一例外的是他诱惑邵醒,勾起了邵醒的欲望,再自己给自己做润滑,让邵醒进入自己。

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不同。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都是邵醒给他脱下来的,皮肤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些瑟缩,又很快便被温暖柔软的亲吻给安抚了。

湿润的唇舌挑逗着他胸前的两颗乳头,大手温柔地在他的腰侧爱抚,又一路向下,摸上了他的屁股和大腿,动作间只有一种非常温暖柔和的亲昵。

“邵醒……”陈远皓有些许茫然地轻唤道。在被分开双腿,沾着润滑剂的两指探入后穴的时候,他甚至像个从没上过床的雏儿一样失态地发出了拔高的呻吟。

失态,失态。

完全的失态。

不止是失态,还很失控。

明明性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领域,但现在,在邵醒的身下,在邵醒的亲吻和爱抚之中,陈远皓却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他甚至产生了片刻的疑惑:做爱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邵醒。”他又喊了一声,好像不喊这么一声,他就无法确认身上男人的身份,也无法让自己心中正翻涌的情感排解出哪怕一点。

“我在。”邵醒的声音很低沉,呼吸带着些情动的急促。他拔出了为陈远皓做扩张润滑的手指,身子跪到了陈远皓的两腿之间,粗长坚硬的肉棒挤开了紧致的小穴:“我在这里。”

被填满、撑开的快感,令陈远皓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他感觉到邵醒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开始缓缓抽插。

湿润的肠穴已熟悉肉棒进出的感觉,肠肉已自主地开始了吮吸。快感绵绵不断地传入了陈远皓的脑海。他回握住邵醒的手,另一只手则情难自禁地在邵醒的身体上胡乱摸着,紧绷的小腹肌肉分明,沾着湿润的黏液,他的手指一路向下,摸到了两人的结合处。

自己的后穴已经被邵醒的肉棒调教开了,肛口的软肉很温顺地裹着狰狞粗硬的茎身,邵醒的肉棒很湿,湿到陈远皓能感觉出,那些液体不只是润滑剂,还有自己分泌出的肠液。

邵醒一个深顶,陈远皓立马失神地“啊”了一声。

“当0是不是很爽?”邵醒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俊美的脸上除了情欲也带着些许笑意:“你的小穴里全是水。”

“当0不爽。”陈远皓两腿夹在邵醒的腰上,眸光闪动:“当邵哥的0才爽……啊——邵哥……邵醒……”

邵醒下身的动作猛地加快,陈远皓的话被呻吟给搅散了。他放在两人结合处的手被抓住了,拉到了邵醒的肩上,陈远皓便搂住了邵醒的肩背,仰着下巴享受粗长的男根在后穴里肏弄的快乐。

他的那句话其实真不是在勾引邵醒,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不是邵醒,他怎么可能主动张开腿。不是邵醒,他又怎么可能因为被占有被渴求的感觉而神魂颠倒。

他这个瞬间,所感受到的所有快感和爱意,都是因为邵醒。

而邵醒也同样喜欢着他。

又一个深顶后,陈远皓控制不住地射了出来,前方被硬生生顶到射精高潮的快感已冲走了他所有的理智。

“太爽了……”陈远皓的脑子一片空白,此时的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说谎的余力:“邵哥……你好棒……我真的好喜欢你……好爱你……”

他目光迷离地伸出舌头,渴望地看着身上俊美的男人。

邵醒低下头,吮住他的舌尖,与他深吻。等陈远皓度过了刚射精的那阵子不应期,还未发泄的大肉棒便再度开始了动作,将紧致的肠道肏弄得又湿又软。

明明知道邵醒今天心情不太好,明明提前回来是为了好好休息的。可陈远皓搂着邵醒,脑子里早就没了思考这些事情的余力。

床上做完,进了浴室,陈远皓又迫不及待地跪下去给邵醒口交。他双膝跪地,没有管自己勃起的性器,只专注地吮吸邵醒的热烫的阴茎,后穴里含着的浓精顺着他的大腿不住地往下流淌。

等回了床上,连衣服都顾不上穿,陈远皓光溜溜地靠在同样浑身赤裸的邵醒怀里,不停地和邵醒接吻。等亲硬了,就把肉棒坐进后穴里,自己主动在邵醒身上骑乘。

“操,”邵醒反压住他,炽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耳畔:“你吃春药了是不是,都射几次了?”

“邵醒……”陈远皓难耐地动着腰:“你喜欢我对不对?”

邵醒弯了下唇,亲了下他的上唇:“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低沉的爱语与后穴的快感一同漫上来,将陈远皓整个淹没。他吮着邵醒的下唇,皱着眉,又射了。

这次射完他是真没力气了,就像是终于把心中胀痛的感觉排解了出去,陈远皓迷迷糊糊地靠在枕头里,感觉到邵醒也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下一刻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相当久,陈远皓再睁开眼,看了眼时间,惊愕地发现竟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六点半了。

邵醒躺在他旁边,也睡得很沉的模样。但在陈远皓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邵醒也跟着醒了。

邵醒看了眼时间,同样很震惊:“……这算是累晕了吗?”

陈远皓本来想起昨天晚上发了疯一样的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闻言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笑了,”邵醒摸了下他的头,翻身起来走进浴室:“说是回来休息,结果片场上没使出去的劲儿全都用到你身上去了。”

陈远皓本来想跟过去,结果邵醒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进去开了水,又突然打开门指了指他:“别跟进来。”

“哦。”

陈远皓只好靠坐在床上等。他没看手机,而是对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的发了会儿呆。

邵醒搂着他不停地说喜欢他的情景再次涌上脑海。

而这次的情况显然和上次邵醒说喜欢他但无法接受和他交往的情况有所不同。

问题在于,陈远皓并不清楚这点不同,究竟能给他们两人的关系带来怎样的改变。他很纠结,一方面想要答案想得难受,一方面又觉得当面问邵醒“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实在太傻了。

主要还是,他很害怕自己无法得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邵醒很快就从浴室走了出来:“赶紧冲个澡,出门吃东西,昨天晚饭都没吃。”

陈远皓回过神,忙一连串地应好。

地点依旧是之前去过的那家早餐店,二楼没什么人,有空调,很适合坐下来吃东西说话。

陈远皓照例在一楼排队等早餐,却没想到邵醒这次并没有在楼上玩手机,而是跟着他一起把早餐端了上去。

这个细微的改变让陈远皓的心如同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等两人坐定,吃了几口东西安抚了一下饥饿的肠胃,邵醒开口:“有人想要绑架我。”

陈远皓一愣,连吃饭的动作都定住了,半响才皱起眉:“谁?”

“不知道。”邵醒看起来却已经没有昨天刚接完电话时那么慌张了,不如说这才是邵醒平常遇到这些事时的模样:“但我觉得……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私生饭那么简单。”

陈远皓说:“和程蕊蕊有关吗?”

邵醒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那是你前任,怎么能扯到我身上来。”

陈远皓笑了笑:“之前你不是让我小心点她吗?”

“那是你小心点儿。”邵醒低头吃了两口,又道:“你觉得她会做出这种事?”

陈远皓面露一丝纠结,他咬了咬下唇,显然在迟疑该不该说。

邵醒挑了下眉:“嗯?”

“邵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所以你不要生气。”陈远皓说。

邵醒没说好不好,只道:“怎么还先打预防针的?说吧。”

“程蕊蕊说过,她是因为喜欢我才威胁我的。和我订婚,也是因为想要把我锁在她身边。”陈远皓第一次在邵醒面前直白的提起自己的前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如坐针毡:“她也知道我一直想着你的事。”

邵醒本觉得不可能,但听陈远皓这么一说,加上此前在幻境里见到的程蕊蕊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样子,那点不可能又变成了似乎有点可能。

只是……

“要这么说,你之前那么多情人,应该个个都比我更有成为目标的价值吧。”邵醒笑了笑。

陈远皓怔了一下,没说话。

邵醒显然没预料到他的沉默,慢慢皱起了眉:“陈远皓……”

“邵哥,”陈远皓闷闷道:“你是不是还是特别嫌弃我,接受不了我?”

邵醒怔了怔,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往这个方向走。

陈远皓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我……”他顿了下:“我知道你很讨厌我这种人,也不是要你做改变的意思,就……”

他这次停顿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当我没问过。”

“不是。”邵醒说。

陈远皓眨了下眼:“……什么?”

“不是。”邵醒重复了一遍,然后挺无奈的说:“我喜欢你,我的初恋、初次、初吻,都是你。你以前的那些事儿,我确实接受不了,但我确实已经离不开你了。陈远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交往试试吧。”

之前的时候,邵醒和陈远皓说了“喜欢”,但那种感情究竟算不算是喜欢,其实邵醒自己都搞不明白,他对感情既抗拒又迟钝,还从来没谈过恋爱。

但他能感觉另一种更加温柔的感情:每当陈远皓坐在他身边,小声与他说话,亲吻他,或者干脆就只是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静的坐着或躺着,安心和轻松都会温暖地包裹着他。

邵醒一直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是无法接受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私人空间里的。

但陈远皓就是走进来了,无论开始的时候邵醒是不是很烦他,又是出自怎样的缘由才接纳的他,现在,陈远皓都已经成为了他世界里的一个部分,从事业到生活,都有陈远皓在。

在听到邵醒的话以后,陈远皓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他顿了很久,才轻声道:“……真的吗?”

“真的。”邵醒说,然后又感慨般笑了笑:“哎,没想到我第一次和人提出交往会是在早餐店里。”

不敢相信和喜悦在陈远皓的脸上来回交替变化着,他想说什么,却被邵醒指了指:“嘘,说回刚刚的话题。”

“啊?”陈远皓说。

“程蕊蕊。”邵醒道:“现在你心里一直憋着的事已经解决了,现在来解决解决我的困惑吧。”

陈远皓没想到邵醒早就看出自己因为这事儿在纠结了,不得不承认,邵醒看着满不在乎,有时却超乎寻常的敏锐。

现在邵醒就是自己的男朋友了?

他们正式交往了?

诸如此类的情绪在陈远皓的脑海里兴奋地跳动着,不过现在,他还是暂且先将那些情绪给按了回去。

可能是许淼昨天的那通电话让陈远皓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陈远皓总觉得这次的事情并不怎么严重,程蕊蕊的事,也更多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事实证据。

在和邵醒说话的过程里,他才有了实打实的危机感,再顾不上去想其他有的没的了。

“勾结星辰内部艺人,策划绑架案,且不说动机,程蕊蕊是没有这样的能力的。”陈远皓想了想,说:“所以要么不是她,要么她一定还有个帮手。并且是个有能力做到其他事、却又没她那么多计划和点子的帮手。”

邵醒沉默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汪宇泉的生日宴上,那个故意给我下药的投资商,你还记得吗?”

陈远皓道:“怎么可能忘记。”

“你当时说出了他的姓,”邵醒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远皓满不在乎道:“他算是程蕊蕊的情夫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邵醒。

邵醒同样若有所思。

这个猜测非常靠谱。

刘总是对他有意思的,而且这个男的虽然难缠,但手段并不算高明,前世被许淼帮着挡回去后,就再没了其他动作。而程蕊蕊恰好与刘总有联系,是个能想出各种歪招,还足够心狠的女人。

她喜欢陈远皓,又想要报复陈远皓,所以对陈远皓喜欢的自己有着很强的嫉妒心。刚好,刘总喜欢自己,想要让自己吃点苦头,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连同魏宽一起计划了这场绑架案。

这也顺带解释了为什么他之前会看到刘总和程蕊蕊在ktv里纠缠不清,而程蕊蕊又为什么能一直不被抓,原因正是刘总这把保护伞。

……

“怎么像是在玩什么推理游戏。”邵醒道:“每天真不够累的。”

“这可不是什么游戏。”陈远皓担心道:“现在怎么办?”

“让淼淼姐去查一下就好了。带着问题找答案很难,带着答案往前倒推就很简单了。那个投资商不是什么做事面面俱到的人,很快就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的。”邵醒笑了笑:“刚好公司那边正发愁魏宽上热搜的事情,这事儿查出来,能分散不少舆论,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说起来也挺神奇的。

就在昨天,邵醒还因为这件事感到了无限的不安甚至是恐惧,可今天,吃着早餐,和陈远皓闲聊一般讨论着这件事,他却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他的不安很大程度也并不源自于绑架事件的本身,而是源自于死亡。

选择接受陈远皓,决定与陈远皓交往后,这段时间来一直压在他的心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郁闷的感觉,忽然就消散了。紧绷着的劲儿一松,心态也就平和了许多。

如果没有陈远皓,无论重来多少次,邵醒或许都无法明白这背后的真相。他连程蕊蕊这号人都会不知道,更别提刘总之类的弯弯绕绕了。

邵醒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神奇之处。

他看了看陈远皓,想到自己刚开始还经常因为讨厌这个人在心里怒骂系统,而现在再想起来,却很感激自己能够得到这个任务。

他会陪在陈远皓身边,陈远皓也会陪在他身边。

这一世,他们没再错过。

--

吃完早点,邵醒给许淼打了个电话。许淼听了他的话以后很是震惊,若是平时,她肯定不会相信这些话。但毕竟已有魏宽珠玉在前,加上现在公司确实非常需要一个舆论的疏散口去减少压力,现在哪怕是根稻草也要抓住,她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打完电话,陈远皓把邵醒送到了片场。今天要拍的单人镜头很多,如果还是昨天的状态,邵醒不被骂个狗血淋头就奇了怪了。

好在今天的邵醒不仅状态恢复了,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好一点。连着三镜无ng拍完,一向拉这个脸的方导都难得地对他笑了笑:“看来昨天休息的不错。”

“是,”邵醒说:“多谢方导体谅。”

“没什么。”方导摆了摆手:“再努把力,撑过前面几个月,到后面就轻松了。”

角落里,秦樊还在对着笔记本死磕,他正在写那个包让邵醒成为古装男神的仙侠修真剧本,已经写得谁说话都听不见了。

邵醒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走到椅子旁边,发现陈远皓正在和许淼之前送来的其中一个小助理聊天,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啊,邵哥。”小助理率先发现了邵醒,红着脸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邵醒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点开手游,又有点不满地“啧”了声,转过头看向陈远皓:“又在和人家聊什么呢,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后边了。”

“因为邵哥终于答应和我交往了,嘴角当然会按不住啊。”陈远皓笑着递给他冰水:“我找她借了下遮瑕。”

邵醒看了看他:“遮瑕?”

“啊,”陈远皓舔了下唇:“昨天……你在我脖子上留的吻痕太明显了,所以……”

邵醒看着他半响,才意识到刚刚那个小助理之所以脸红,恐怕是看出了自己和陈远皓的关系。

“别担心,邵哥,”陈远皓又低低补充了一句:“他们都有保密协议的,不会到处乱说。”

邵醒笑了下。

“无所谓,”邵醒说,“我又不是吃粉丝饭的偶像,和谁交往这种事,本来也就没瞒着的必要性。”

说完见到陈远皓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跟昨晚随时都能扑上来的眼神一个样,邵醒赶紧道:“别在这儿发疯啊。”

陈远皓笑了:“我就是特别特别想亲你而已。”

“回去让你亲个够。”邵醒说完这句话,也笑了。天啊,他真没想到自己有天竟然能对一个人说出这种话。真够神奇的。

回到宾馆的时候,陈远皓还是有一种如在云端的梦幻感,脚下好似接触不到地面,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中。

走进房间时,还是邵醒拉了他一下,他才没一下子撞到门框上。

“想什么呢,”邵醒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下:“路都不看了,准备自己开拓一条新的出来是不是。”

陈远皓笑了笑。邵醒把门关上,反锁,正准备脱衣服洗澡,陈远皓就从身后抱了上来。

“不是说回来了就让我亲个够吗?”陈远皓的声音低低的。

邵醒有点无奈:“先等我洗个澡行不行?”

“先亲。”陈远皓很执着。

邵醒只好转过身去,跟他接了个吻:“好了吧?”

陈远皓看着他,眯眼笑了:“邵哥,你真的是我的男朋友了。”

邵醒有点搞不懂他的脑回路:“这还能有假的?”

“不是……”陈远皓凑过来,又在他的唇上亲了亲:“我……啊,不说了,你洗澡去吧。”

“这怎么还有个的。”邵醒一把搂住他的腰:“把话说完。”

陈远皓笑了笑:“就是……之前你那么烦我,还把话说得那么笃定,我还以为我永远都没机会了,没想到你会突然改变想法,还主动提交往。我太开心了,就总感觉不真实。”

“突然吗?”邵醒捏了捏他腰侧的肉:“你连着小半年坚持不懈地给我打电话,给我当助理,死皮赖脸的黏着我,在我身边不停地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不就是为了要当我男朋友么?”说着眼睛一眯:“还是说,你当时就只是想和我上床?”

“不是的!”陈远皓连忙抬高了声音:“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邵醒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心中悄然升腾起一点捉弄的恶趣味:“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陈远皓抱住了邵醒,亲他的唇角:“只想要接近你,总想着你,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

邵醒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勾了勾:“忘不了我,床倒是没少和人上。”

“我……”陈远皓面露无奈之色。

邵醒却在这时推开了他:“算了,翻旧账就没完没了了。你要是觉得不习惯,觉得太突然了,那就当我今天交往的话没说过。”

陈远皓脸色顿时变了,他连忙再次抱住邵醒,讨好地在邵醒的唇上亲着:“别啊,邵哥,以前是我犯浑,你怎么翻旧账都是我该的。你想怎么我都行,就是别收回交往的话,好不好。”

邵醒没说话,陈远皓小心抬眼看了看他,却发现邵醒是笑着的。

邵醒回亲了他一下:“你那些聪明劲都跑哪儿去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行了,我真要去洗澡了,今天太热了,一身汗,还要穿那个大皮袄演冬天的感觉,都快给我捂出痱子来了。”

陈远皓松开了胳膊:“我买了爽身粉,等会儿给你拍点。”

“嗯。”邵醒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他本来以为陈远皓会和之前几次一样,在自己洗到一半的时候闯进来,跟他一起洗。却不想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陈远皓却出乎意料的老实,一直到邵醒洗完了澡将头发吹得半干,他都没弄出任何动静。

是刚刚说过头了?

邵醒皱了皱眉,有点懊恼。陈远皓看着嘻嘻哈哈对什么都不太在乎,自己嘴上就没了个轻重,这点真要多注意些。

不过他推门出去后,陈远皓的脸上并看不出什么端倪,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就去翻外面小房间茶几上的袋子,拿了爽身粉进来。

“现在拍什么。”邵醒阻止了他:“明天拍戏再说,换戏服的时候你帮我弄吧。”

“哦。”陈远皓乖乖放下了爽身粉的罐子,上床靠到了他的身边。

邵醒拿着手机耐着性子打了会儿手游,直到今天的日常都做完了,他才忍不住偏了偏头看了眼陈远皓。

往常,陈远皓早就该靠过来黏着他索吻了,这会儿人却老老实实地靠在另一边,在手机上按来按去,认真地回复着不知道是谁的消息。

确认关系后,反而不黏了?

这算什么。

得到后立马就失去兴趣了?

邵醒有点不爽,就算他嘴是欠了点,但陈远皓也算是了解自己脾气的,怎么能这么冷淡?

“陈远皓。”他说。

陈远皓转过脸,朝他笑了笑:“嗯?”

邵醒伸了伸手臂:“过来。”

陈远皓明显呆了几秒,才把手机息屏放到一边去,身体朝他这边挨了过来。他们身上是同样的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薄荷,很好闻。

在挨过来以后,不用邵醒开口,陈远皓便自发地吻住了他的唇,舌尖轻柔的挑逗让邵醒很是受用,他抱住陈远皓,等接完了吻,才问道:“在给谁发消息?”

“淼淼姐,她在问我最近片场的事。”陈远皓说完,又小声补充道:“邵哥,你放心,我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再和乱七八糟的人搞到一起的,我心里只有你。”

邵醒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错愕:“……啊?”

“我知道我以前特别不好,”陈远皓说:“邵哥,无论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还让我留在你身边。”

暖色的床头灯下,陈远皓的眼睛显得很真诚。

邵醒反应过来后,有些哭笑不得,而后忽然又有点心疼,无奈道:“行了,我既然选择了相信你,就不会随便怀疑你的。世界上这么多个人,有人喜欢安生的待着,有人喜欢玩,这是个人的自由。你之前……我确实接受不了,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懂吗?”

他摸了摸陈远皓的脸:“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你是我男朋友,是和我谈恋爱来的。你没必要因为以前的事跟我在这儿像是做错了事的罪犯一样……嗯。”他顿了下:“不过我生气肯定还是会生气,吃醋也会吃,脾气问题,这个你就忍着点吧。”

陈远皓笑了:“你脾气其实特别好。”

邵醒看了看他:“淼淼姐要是在这儿光用眼神就能瞪死你。”

“我说真的。”陈远皓握住了邵醒的手,在他手指上轻轻捏着:“你只是懒得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你对身边的人都很温柔,也很真诚。我特别喜欢你的这一点。”

陈远皓说过不少次喜欢他,却还是头一回用这么认真的态度说出来,邵醒一时有点心跳加速。

“那你呢?”陈远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什么?”邵醒没反应过来。

陈远皓笑了笑:“为什么喜欢我?喜欢我哪一点呀。”

“哦,”邵醒想了想:“工作能力强,人很机灵,学习能力强,情商高,有眼力见。”

陈远皓看着他没说话。

邵醒道:“五点了,还不够满意?”

“感觉不像是在说男朋友。”陈远皓靠近他怀里:“就是单纯在说一个助理。”

还真是。

邵醒笑了:“那就……长得帅,黏人,说话甜,会照顾人。哦,会照顾人这个划掉,也像是在说助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某一刻起,已经习惯你在身边,看到你也没有烦的感觉了,只觉得很舒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陈远皓眸光微动,亲了亲他的耳朵,又轻笑出声:“哎,我们像不像两个小学生,在这里一二三四的数着,比谁的喜欢更多一点。”

“有点。”邵醒笑着:“幼稚死了。”

“嗯,太幼稚了。”陈远皓翻身压到邵醒的身上:“但我好喜欢,这个也加进‘喜欢邵醒的无数个原因’里面吧。”

邵醒搂住他的腰,看着他脱掉自己的上衣短袖:“无数个?”

“对啊,其他原因等我想起来再加,但是不知道会想出来多少个,所以先写个无数。”陈远皓在邵醒形状漂亮的锁骨上吻了吻:“邵哥,谢谢你。”

邵醒说:“嗯?”

“谢谢你那时候去公园找我。”陈远皓说:“我爱你。”

--

要是没有任务。

要是那天他没有去找陈远皓。

等待他的,大概只有上一世的又一次重演。

帮人亦是帮己。在活过二十多年又死了一次以后,邵醒终于彻底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电影的拍摄工作还在如火如荼地继续着,有几天拍夜戏的时候,邵醒又在路边看到了那个奇怪的人影,且每次看到,位置都离他们所住的宾馆越来越近。

他原本还提着警惕心,许淼的一通电话就让他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刘全飞已经被逮捕了。

刘全飞是房地产刘总的全名,这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为了泡到喜欢的艺人明星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那次邵醒遇见的下药只是最基础的。

说来也是刘全飞倒霉,威胁个小艺人,拍个裸照威胁强迫什么的,在刘全飞那边只能算是家常便饭,家里又有背景,玩就玩了,没什么所谓。

可这次,魏宽被逮捕,他跟踪偷拍过的一众艺人也被牵连了进来,连他计划绑架邵醒的事情也不胫而走。本来魏宽跟踪的就都是些当红影视明星,单提一个出来粉丝的战斗力都够爆表,何况这次所有人还都团结了起来,只为了给自家的哥哥姐姐们讨个公道。

星辰娱乐一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天天不用花钱就能挂在热搜前排,热度经久不退。这种情况下,刘全飞被查出了和魏宽有勾结,顿时就变成了一个最完美的背锅侠。

其实也不算是背锅,毕竟这些事他都的的确确做过。潜规则艺人、下药拍照胁迫、还计划绑架……刘全飞种种恶行都被曝光在了网上,他连压消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警察逮捕。随后,越来越多受害者出来发声,证据也越来越多,后面又加上了偷税漏税之类的事,看情况,没个十几年是出不来了。

星辰娱乐也得以从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脱身,尽管还是有人斥责他们对艺人的保护工作做得太薄弱,但好歹是没有那么多胡乱揣测的阴谋论了。

许淼的声音听着也像是松了口气:“都说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真是不假。我看我们这边的星探也是该换一批了,什么垃圾都往公司里弄。”

“所以,绑架我的事儿确实是刘全飞计划的,没错吧?”邵醒说。

“对。”许淼说:“还好你够敏锐,这王八犊子我看他不爽够久了,跟个臭虫似得,这次总算把他摁死了。这事你不用再担心了,好好拍戏,下周我去你那边探班。”

邵醒应了。

挂断电话,重生后一直压在他心上的那颗巨石终于是消失了。

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左右看了看,才想起陈远皓和许淼打电话商量他之后接新戏的事儿了。

不过也不着急,这事儿等他们晚上回去躺在床上的时候再说也来得及。

邵醒明媚的心情也普照到了其他人身上,林谬找他来对戏的时候,他很难得地答应了。

“好的,淼淼姐,我知道的。”陈远皓接着电话,手里拎着个给空调扇加水的小水桶:“放心,我会照顾好邵哥的。这边大概在九月左右能转去棚子里。对,好的,等会儿我就给邵哥拍照发微博……”

他说着,眼睛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座位,愣了下。邵醒怎么没在这坐着休息?

陈远皓挂了电话,左右看了看。场务见状走过来:“找邵老师呢?”

陈远皓和场务的关系不错,笑着点了下头:“嗯,他人呢?”

“刚刚林谬喊他去对戏,他们两就去那边的休息室了。”场务笑了笑:“果然是师兄弟啊,换个人来哪儿请得动。”

陈远皓的脸色僵了僵,笑容也变得有点儿勉强。他低头给空调扇加了水,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眼,又坐了下去。

不行。

这是正常的工作,林谬和邵醒本就还有一场很关键的对手戏,提前对戏是很正常的。自己不能因为一点无聊的心思就去打扰他。

陈远皓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打开了之前下载的手机游戏。氪了点钱以后,现在他的等级已经和邵醒相差不远了,再努力一点,下次活动就可以和邵醒一起做了。

他耐下心玩了一会儿,尽可能的把自己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游戏上。

但是,在看到邵醒和林谬有说有笑地走回来的时候,陈远皓的心还是忍不住沉了沉,翻涌上一股酸涩的情感。

这份酸涩在看到林谬投向邵醒的眼神后,也变得更加汹涌。

好在他惯会掩饰,一挑眉,再笑起来,就谁都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了。

只是,在看到邵醒和林谬站在一起的时候,陈远皓心中某个角落竟然在说:他们才是同个世界的人,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邵醒的目光转了过来。

陈远皓立马一股脑儿的将那些有的没的的杂乱想法捂进了角落里,笑着道:“邵哥。”

一个浑浊的雨夜。

滂沱大雨如同利箭,接连不断地自漆黑如墨的天空下落、下落,那密集得令周围景物轮廓都模糊的雨幕,好似要将这世界的所有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风声在高楼大厦之间穿梭,如同厉鬼的尖啸。闪电令天地间短暂的化为白昼,随即,巨大的雷声如同鼓擂,从遥远的地方滚动而来。

四周建筑物里的灯光大多已熄灭了,如墨一般不断晕染的漆黑,愈发令这狂风呼啸的雨夜透出诡谲。

楼房顶层的高级公寓内,客厅的落地灯亮着融融的暖光,唱片机的唱针顶着黑胶唱片,悠扬的乐曲如流水般流淌在这座豪华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就连不住拍打在玻璃上的雨点,都好似是天然的节拍。

崇岭靠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灯光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打下大片的阴影,令他看起来无法捉摸。他微微笑着,两片薄唇衔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他一边点烟,一边将腿交叠着翘在茶几上,用一种全然放松的姿势欣赏着眼前正在发生的戏剧。

茶几的另一侧,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站在落地灯旁,正低着头,十分认真的擦拭着手里的斩骨刀上的血液。

地板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温热的血液,那尸体被捅了不知多少刀,几乎已无法分辨出人型,血肉内脏堆在一起,散发出腥臭的刺鼻气味。

周围的家具也被喷溅上了许多的鲜血,木质地板浸了血,透出诡异的黑色。

显然,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轰隆隆——

又一道雷声响起,乐曲声渐渐停了。

年轻男人终于擦干净了手上的刀,抬步走到了唱片机前,挑起唱针,换了一张唱片。

音乐声再度响起。崇岭吐出烟雾,眯眼笑了起来:“这首歌我喜欢。”

然而那男人好像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也完全没看到他的身形,放完唱片后,就走到了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手机铃声响起,男人将斩骨刀放到一旁的扶手上,拿出手机,按下接听。

“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很好听的。崇岭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远琛,你在哪里?”从手机中泄露出来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另一头的人十分焦急:“路家的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已经去求我爸帮忙了,你才二十六,以后的日子还长,千万别做傻事!”

年轻男人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平静的不像是刚杀过人:“我知道。”

“你不该爱上他的。”那头又说:“你不该爱上他的……”

男人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地板上的尸块,轻声道:“已经无所谓了。”

“可不是么,”崇岭抽着烟,像是个一边看电影、一边还要发表自己无关紧要的见解的观众:“人都被你砍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所谓?”

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男人却动了动手指,先一步点了挂断。仰起头,他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液,重新抓住了旁边的斩骨刀。

他高高的举起了刀,刀尖笔直的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随即,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刺!

利器没入血肉之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鲜血狂涌而出,紧接着,男人拔出了刀,竟然又对着自己的伤口刺了第二次。

第二次、第三次……

崇岭点烟灰的动作顿住。

他惊讶地看着就在自己身旁几米处的男人,刚刚男人杀地上那堆仁兄的时候,他猜测两人之间大概有什么血海深仇,下手狠一点也是正常的。

可现在,男人不仅选择了自杀,用得还是这种……疯狂的方式。

就好像,他也像是恨地上那个人一样,深深痛恨着他自己。

刺第五次的时候,斩骨刀终于从男人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大抵哪一刀捅到了他的肺部,男人发出两声痛苦的咳嗽,身体随着意识的模糊向前倾倒。

崇岭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想要扶住他。

可下一刻,男人的身体就穿过了他伸出的手臂,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死亡与血液的气味愈发浓郁。

崇岭收回了手。

一颗亮着光的蓝色星星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停在他的肩上,冰冷的机械音与雨声交汇:“他叫路远琛,是你的任务对象。你只有成功拯救他,才能得到重生的机会。”

崇岭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已逐渐失去呼吸的路远琛,还有些因方才对方疯狂的恨意无法回神。他充满怀疑到:“这位……真的需要拯救?”

他还以为需要拯救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楚楚可怜只能等着其他人施以援手的娇弱可人儿。

蓝色星星并不理会他的质疑,冷冰冰继续道:“路远琛,男,二十六岁。京城路家的独生子,星辰娱乐的董事长……”

音乐声再度停了,这一次是彻底的静默,室内只剩下了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而随着系统的讲述,路远琛的一生缓缓铺开在崇岭的脑海之中。

豪门出身,独生子,头脑聪颖,外形出色,经商天赋更是远超常人。如此种种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构成了一个足以被称之为天之骄子的路远琛。

可这位绝顶聪明的天之骄子,却将拥有的一手好牌打了个稀巴烂,始作俑者正是地板上那位已变成一堆血肉的仁兄:楚赫。

楚赫,男,二十七岁,也是个富家公子哥。虽然同被称做豪门,但楚家的条件远比不上家底深厚的路家,按理来说,楚赫是不够格和路远琛在同个圈子里玩的。

但,楚赫的目的本也就不是要和路远琛做朋友。他看准了路远琛喜欢男人,仗着自己长相帅气,用甜言蜜语和一点小手段,便将这位豪门公子哥骗到了手。

路远琛自己也是不争气,明明在商场上无往不利,一双鹰眼不知辨认出了多少谎言,结果一到感情上的事,就变成了软脚虾,成了个纯纯的恋爱脑。

楚赫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一开始只是钱、车、房,后面就成了各种合作案上的一点小小的特权,没过太久,这点小特权就像是不断膨胀的魔鬼,越变越大。最后,楚赫联手路家的叛徒,设计了路老爷子的车祸,又做空了路氏和星辰娱乐的股票,骗走了路远琛所拥有的所有东西。

而现在,崇岭见到的,正是路远琛的结局。

他一刀一刀将楚赫剁成了肉酱,然后又一刀接着一刀,用冷酷残忍的疼痛惩罚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自己。

他不止恨楚赫,更恨他自己……

崇岭碾灭了香烟,而眼前的一切,雨声、血腥味、尸体、亮着落地灯的豪华客厅,也逐渐的在他眼前消失,变为虚无。

雨声没了。眨了眨眼,崇岭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窄小的出租屋内。

系统将他从那个满是鲜血的地方送了回来,时光随之倒转。

此时,距离那个结局的发生,还有一年半。

路远琛还活着,楚赫还没来得及骗到他什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已经入夏,出租屋内闷热不已,虽然有空调,但无良房东给安了个耗电率极高的型号,电费实在太夸张。于是一整个夏天,只能全靠一台吱呀作响的电风扇死撑着。十几平的小房子,除了厨房和厕所,就只有一个房间,书桌、衣柜、床全都挤在一起,中间一条小小的走道,还要摆下一张椅子,通行需要侧身。

和方才市中心的豪宅比起来,实在差距太大。估计他这整个房子,也就对方家里一个浴室那么大。

想起方才完全真实的一切,崇岭忍不住啧啧出声:“真是高科技,刚刚那些都是你实时演算出来的?”

蓝色星星晃了晃:“不,是上个宿主教我的。”

崇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任如此多才多艺,短暂的沉默后,真诚问道:“像我这种没有超能力的人,当任务员合适吗?”

蓝色星星道:“请宿主放心,每一任宿主都是经过对比挑选而出的最适合完成任务的对象。”

崇岭仔细一想这次的任务,不由莞尔:还真是。

他虽然是农村出身,全身上下,却一点儿都没有从泥土里刨出来的淳朴,相反,他狡猾又冷血,精通人性,却一点儿人性也无,道德感极低。身边从没缺过女人,前任遍布全国各地,却没有一任是超过半个月的,是个实打实的风流种子。

不过风流的代价也很惨痛:一周前,他被妒忌发狂的情敌推下了悬崖,摔得稀巴烂,当场魂归西天。

还好祸害遗千年,这颗自称“系统”的蓝色星星找到了他,并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只要他能完成这个名为“拯救”的任务。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和这个楚赫是同个类型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崇岭很有自信,只要自己出手,楚赫这种小虾米,立马就会被自己比得黯淡无光。

只要让路远琛爱上自己,放弃楚赫,后面被骗的一无所有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如此一来,应该也算是拯救……吧?

崇岭也不是很确定,这任务不像是打游戏,有具体的指引,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

他从出租屋的床上坐起身,走进洗手间洗漱。刷牙时,他莫名的想起了路远琛一刀一刀剁碎楚赫时,脸上那似是愤怒痛恨又像是绝望深爱的疯狂神情,背上不知为何寒毛直竖,那炽热到能将人烫伤的感情,好似也感染了他,令他的骨缝隐隐发痒。

真吓人……

崇岭虽然风流,但只是贪图一时的新鲜感,找的也都是你情我愿乐意玩玩的对象。像这种害得人家破人亡,还要拿走对方钱财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像路远琛这种爱恨极端的人,对他而言,完全就是个爱搞自爆的恐怖分子,更是碰都不敢碰。

可惜任务面前,个人意愿没什么用。

不过愿不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了。崇岭很有自信,只要自己出手,想让路远琛爱上自己几次,就能让他爱上自己几次。

就算路远琛是身家亿万的豪门公子哥,而崇岭只是个农村出身、穷得叮当乱响的土包子也一样。

他用冷水简单冲了下脸,再抬起头,一个计划已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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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君瑞国际酒店二楼的宴会厅内,路远琛一面笑着与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借着举起酒杯的动作,扫了一眼腕上的表盘。

今天的宴会聚集了许多豪门世家的话事人,更有不少上市公司的老总,如此规格的宴会,放眼整个京城,或许也只有路远琛这个路家下一任家主能办得起来了。

这个宴会,明面上是为了庆祝路远琛名下一家子公司正式上市,实际上,却是为了给人铺路,才做下的局。

这个人,正是最近和他玩暧昧玩得天昏地暗的楚家二少,楚赫。

路远琛虽然有钱有颜,却实打实的是个纯情处男,从没谈过恋爱,更没和人上过床。因为性取向的关系,对家里安排的相亲也没什么兴趣。楚赫的出现,对他而言刚刚正好。

他在商场上可被称得上精明,情场上却是白纸一张,玩不来什么浪漫花样,只好来点务实的东西,送钱送车,今天更是安排了这场宴会,想帮楚赫拓展拓展人脉,让他将来的路更加平坦。

却想不到,宴会已开场二十多分钟了,楚赫这个本该提前到场的主角,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路远琛皱了皱眉,已有些烦躁了。

今天做什么都不太顺利,司机去买咖啡的时候,衣服被路上追逐打闹的小孩用颜料泼得湿透,路远琛只好自己开车。开车过来的时候,前面的车又慢的和蜗牛一样,好几个红绿灯口,等待时间本就长,对方还慢吞吞的,让他多耽误了十几分钟。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新来的门童还把他的车停错了位置。现在,楚赫又不知道去了哪儿。

路远琛强按下心里的快要爆表的不爽,放下酒杯,正想着去人少的地方给楚赫打个电话,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却不想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双眼。

路远琛一怔。

原因无他,面前的男人长得实在太帅了,实话说,路远琛还没见过长得如此合他胃口的男人。一双狭长上挑的眼,弯弯地笑着,却分毫不显得狡黠。鼻挺唇薄,下颌线条清晰分明,修长的脖颈,喉结突出且明显。

从对方身上品质一般的西装皮鞋,可以判断出对方的家庭并不很好,但男人的模样和气质,已完美的弥补了这一点。路远琛不着痕迹地向上看了一眼,发现他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已接近了一米九。

“路总,您好。”男人笑着道:“久仰大名,我叫崇岭。”

“……”

路远琛冷冷的瞥了崇岭一眼。

他的性向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三不五时的就会有长相英俊的男人前来接近他。做戏的有,像这样直接走过来自我介绍的人也不少。

方才一瞬间的心动,是身为感官动物的本能。但路远琛心里,却实在是对这种人没什么兴趣。

只要他想,愿意陪他上床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但他要的并不是一个能陪他上床的对象。

“你好。”

点头,侧身,绕过面前叫做崇岭的男人,路远琛现在只想要给楚赫打个电话,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手腕却在绕身而过后,被身后的人有些无礼的抓住了。

“路总。”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儿微微上扬的笑意。奇怪的是,明明路远琛只看了他一眼,此时此刻,却可以在脑海里轻而易举的想象到对方唇角的弧度。

虽然还没有和楚赫正式交往,但最近他们之间的情况看来,交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己现在却因为另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恍神,对方还十分的不识趣,看不出自己的冷漠和拒绝。这让路远琛心中更添了几分烦躁。

这几份烦躁,宛如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他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爆发了。他转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

“我不管你是谁找来的,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但我对你这种人没兴趣。”路远琛甩开了崇岭的手:“是你离开,还是我请保安来?”

他虽然恼怒,却没有失去理智。因此他压低了声音,动作也不大,并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楚赫还没来,重头戏还没开始,这场宴会不应该有一个不愉快的插曲,还是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崇岭听了路远琛的话,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惊讶,顿了下,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抱歉,我不是有意拉住您的。”他微笑着道,手掌一翻,拿出了一部手机:“只是方才我在旁边捡到了这部手机,应当是您的东西吧?”

路远琛愣了下,火气顿时弱了下去。他接过手机,按亮锁屏,果然是他的。

……妈的。

若是平时,路远琛绝不可能犯这种错误。偏偏今天各种因素加在一起,令他的情绪紧绷到了极点,一些本该被他注意到的细节,也恨不小心的忽视了。

不过,路远琛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收起手机,低声道:“抱歉,是我误会了。”

崇岭用完全不在乎的语气,笑着道:“没事的,怪我太急了才是。我看您往那边走,应该是想给谁打电话,所以才没过脑子,拉住了您。”

路远琛忍不住多看了崇岭一眼,还想说什么,男人却在这时道:“路总,您忙吧。”随后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这样的干脆利落,反而让路远琛有些怅然若失。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挪动步子离开。

他看不到的地方,崇岭正在手机上给人转账。

“你看,”崇岭一边输入支付密码,一边笑道:“我就说他肯定会误会我是去勾搭他的……嗯,虽然也不算是什么误会。”

蓝色星星出现在他的肩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冰冷的机械音里,细听之下,竟然有几分好奇。

崇岭:“很简单,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用一些小事,将他的情绪一层一层叠起来,再用些小手段,就能轻松达成目的了。”

说着,他又开始继续算账:“熊孩子每人一百,颜料钱……颜料钱也要我出?还好那司机通情达理,没要干洗费。”崇岭嘀嘀咕咕:“租车费三百,就买通那个门童花的最贵。”

他把钱转过去后,便将所有的记录都一一删除。不过这些账,他都记在心里了,他是个穷光蛋,但路远琛有钱,之后让他给自己报销。完美。

收起手机,崇岭的余光扫见回到宴会厅的路远琛,已经开始不经意的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心中暗笑。

这是一个成功的开始。

身为主角的楚赫仍然没有到场,宴会却不会因此停下。身为明面上的主角,路远琛不得不站在最前方,接受着宾客们接踵而至的祝福,脸上带着微笑,不能将心中的情绪暴露分毫。

一家上市公司,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件值得欢呼雀跃的大事,但在路远琛眼里,这根本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还为此举办宴会?自己可能是疯了。

楚赫到底去哪儿了……

“路总,恭喜上市。”

路远琛看向这一轮前来祝贺的人,眸中的一丝不耐已被很好的掩饰。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他唇角的笑容不由得带了一丝真切:人在利益场,能被称为朋友的人不多,眼前这位就算一个。这一次公司能上市,也是多亏了对方带过来的合作案。

“小贺总。”路远琛笑着道:“承蒙你家的照顾,这次我不过是沾了点光而已。贺总的身体还好吗?”

贺凡笑了笑:“医生说,情况还算乐观。”

路远琛微一点头,没有继续问。明面上走个过场而已,他没打算对别人家的家事探寻太多。

贺凡继续道:“而且,路总,这次合作案的最大功臣可不是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项目组长。”

宴会上这种你介绍我,我介绍你的事实属常见。路远琛并未放在心上,只投去随意的一瞥。

视线却在这位项目组长走出来的时候,倏然定住。

崇岭微微的笑着,同样的表情放在他的脸上,就是要比其他人多出几分真诚。

“您好,路总。”崇岭宛如第一次见到路远琛,伸出手,“我叫崇岭。”

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好似根本没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路远琛注视着崇岭,伸手与他交握。男人的体温在他的手心短暂的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的离开。

“你好。”路远琛说。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有点冷漠,他无理由的不想令面前的男人觉得自己冷漠,何况他的心里本就还带有误会了对方的愧疚感,想了想,继续了这个话题:“这次的项目是你负责的?”

崇岭笑着道:“是的,路总。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案子,一直很紧张,多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您不要介意。”

路远琛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没有回避过哪怕一次彼此之间的对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

“你还年轻,有疏忽才是正常的。”路远琛道:“何况,你这次的项目做得非常优秀。”

崇岭笑得眉眼弯弯:“多谢您的夸奖,路总。”

一旁,贺凡脸上露出略微惊讶,又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今天带崇岭来参加宴会,其实是崇岭主动提出的,而他本就很欣赏这个人,愿意给他机会,才会同意。将他介绍给路远琛,其实也不过只是走个流程。

只是没想到,崇岭会如此迅速的得到在场所有人里,最难搞的路远琛的青睐。毕竟,他这位朋友面对无关紧要的人,向来是多说两个字都欠奉的。

无论如何,得到路家的好感,对崇岭的前途是很有帮助的。贺凡有意让两人多聊几句,于是善解人意的开口道:“我和于二少还有些事要谈,先失陪了。”

路远琛略略点了下头,视线转回到崇岭,却发现男人已没再看他了。

心中名为占有欲的种子悄然发了芽,疯长而出的藤蔓名不正言不顺地伸向面前的人。

路远琛晃了晃手中香槟杯里的液体,状似无意道:“你在看什么?”

崇岭收回视线,微微低下了头。他向来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拉近彼此的距离后,路远琛的呼吸果然不自然的乱了一瞬。

他笑了笑。

“路总,”崇岭道:“有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重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并从路远琛的身边走开了。

路远琛转向宴会厅的门口,身着高定西装的楚赫面带不愉,姗姗来迟。

崇岭站在窗边,看到路远琛与楚赫两人会合,便移开了视线。没多久,贺凡发现了他,走上来问道:“路总呢?”

他一边问,一边转头,见到路远琛身边站着的人,顿时了然,向崇岭解释道:“那位是路总的未婚夫。”

崇岭眉毛微动,脸色古怪了一瞬。他本想说“他们这会儿不是还没交往吗”,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刚被引荐入这个地方的新人,是不该知道那么多的。于是话咽了回去,笑道:“那看来我离开不当电灯泡的选择是对的。”

贺凡拍了拍崇岭的肩膀。崇岭的工作能力很出彩,难得的是,这样的人才在为人处世上也是一把好手,天生的高情商,令贺凡很愿意为这个年轻人引路。

他道:“路总看好你,这很难得。机会是要自己把握的。”

贺凡的本意是让他多讨好讨好路远琛,和路远琛拉拉关系。殊不知这番话在包藏祸心的崇岭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崇岭莞尔:“贺总,我会的。”

贺凡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站在楚赫身边的路远琛,眉头却始终没能舒展。

他没想到自己和那个叫崇岭的男人聊天时,竟会专注到那种地步,连一直在等的人来了都没发觉。还是对方好意提醒,这才意识到。

只是方才,他们好像也没说什么话。彼此都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又有身份上的差距,来回说的,其实也就是那两句客套和贺喜的话。

明明是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内容,从崇岭的嘴巴里说出来,偏偏就是带着仿佛具有魔力的色彩。路远琛名下开着娱乐公司,长得帅的男人见过不知多少,因此他很清楚,那种魔力,绝非源自于崇岭的皮囊。

那是源自于哪里呢?

“远琛,”有人喊他,“远琛?”

路远琛回过身,才发现楚赫正面色难看的望着自己,神情里带有几分尴尬。

意识到自己竟失态的在交谈的过程中出神,路远琛眉头皱得更紧,朝与他们交谈的老总低声致歉:“抱歉。”

那老总是个爽快人,哈哈笑着表示都有疲惫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的移开了。

待人离开,楚赫才有几分不悦道:“远琛,你怎么回事?从刚刚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路远琛按了按眉心:“我累了。”

“这就累了?”楚赫冷冷道:“宴会才开始不到一小时吧。”

路远琛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耐:“对你而言,这场宴会恐怕才开场十分钟吧。”

楚赫面色一僵,却也知道是自己理亏,烦闷道:“堵车又不是我想的。”

路远琛不欲与他吵,也懒得说自己为了今天的宴会,请来这些人,究竟花了多少心思。究竟付出了多少,懂得的人自然会懂,自己说出来,实在很没意思。

他放下酒杯。而楚赫也意识到了自己态度不好,贴上来,脸上又换成了一副讨好的笑容,抬手揽住了路远琛的肩膀,嘴唇凑到男人耳边,温声细语地说起哄人的话。

这亲密的一幕自然没有被崇岭错过。

他舔了下唇,想起贺凡说的话,半信半疑的喊出了系统:“他们真的还没正式交往?”

蓝色星星闪动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光芒,出现在半空之中:“是的,宿主。”

崇岭眯起眼:“但我看他们很亲密的样子。”

蓝色星星道:“宿主,在原本的命运里,他们本就该是一对。”

本就该是一对?

这个说法,让崇岭的胸前涌动起不悦的情绪。他端起酒杯,垂下眼帘,肩膀放松地靠着窗框,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他漫不经心、浑不在意。

他道:“你说得不对。”

蓝色星星道:“宿主?”

“现在已不是原本的命运了。”崇岭淡淡道:“他们不是一对,路远琛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才补充道:“我的任务对象。”

这时,旁边走来几人,想与他认识一下,彼此交个朋友。崇岭放下酒杯,再抬眼,已又是一副笑吟吟的亲切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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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宴会散场,时间正好是下午两点半。

人走得三三两两,崇岭却并不急着离开。他今天和路远琛说了两次话,每一次,他都看出路远琛还有些话想同自己说,于是每一次,他都会恰到好处的掐断对话。

崇岭很清楚,自己的举动,就像是在路远琛的心上系了一根细细的线,凭借着路远琛对自己兴起的那点兴趣,正悬悬地吊着他。不过,这根线用不了多久就会断,需要抓紧时间利用才行。

他站在酒店庭院旁的树荫下,悠然点燃一根香烟。

透过被擦得近乎反光的玻璃窗,他看见没几个人的宴会厅里,一身漆黑打扮得宛如正处丧期的路远琛正往门口处走。

崇岭掐准了他出门的时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连锁屏都懒得按开,直接放到了耳旁。

“……嗯,我知道……回去就处理……”

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路边树下传来,路远琛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倏然舒展开来。

细碎的树影下,英俊高挑的男人正咬着烟,一手拿着西装外套,一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这显然是个工作上的电话,只见崇岭神情严肃,语气也很公式化,他笑起来的时候很亲切、也很让人喜欢,以至于很难想象,他不笑的时候,其实极其难以接近。

这一刻,路远琛明白了,为什么崇岭会让自己感觉那么的不同。因为这个男人的气质与神态,都实在太疏离、太从容了,唯独面对自己的时候,带着笑,显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正是这份特殊的、却又与暧昧无关的态度,在无形之中,恰到好处的取悦了路远琛。

路远琛眼神闪动一瞬,想到今天在宴会上威胁要将崇岭赶出去的事情,脚步只迟疑了一瞬,便走了过去。

崇岭抬腕,借着表盘的反光一扫,便知鱼儿上钩了。他没再继续演戏,做了个挂断电话的动作,就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转过身,他故作惊讶地挑起眉,看着面前的路远琛,一副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的样子:“路总?您怎么在这儿?”

此时周围没有其他的人,说话也不用那么端着了。路远琛道:“今天宴会上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崇岭一笑:“没关系的,路总,是我太莽撞了。”

路远琛舔了舔唇,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还未等拿出打火机,崇岭已上前一步,一手持着打火机,另一手护着火苗,为他点燃了香烟。

男人的手长得很好看,手指修长,手掌宽大,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待烟卷点燃,崇岭后退一步,垂下手,滑到臂弯处的西装外套重新落到手里,两指夹住唇间的烟,吐出一口白雾。

他忽然的接近,令路远琛的心突突地乱跳起来,崇岭略微侧对着他,从他的角度,可以欣赏到男人那轮廓近乎完美的侧脸。

他低下头抽了口烟,看了看崇岭手中的外套,忽然发问:“怎么把衣服脱下来了?不想染上烟味?”

崇岭“唔”了一声。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便听路远琛继续问道:“女朋友介意?”

崇岭忍不住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也不是觉得面前的人这个问题直白得可爱。而是一种事情发展尽在掌握之中的笑。

他直视路远琛的眼睛,笑着道:“路总,我没有女朋友,只是有点热而已。”

崇岭带笑的黑眸,令路远琛无端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他有些尴尬,也有些懊恼,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鬼迷心窍,摇了摇头,已想要离开。

却听崇岭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路总,多谢您的赏识,不过我暂时不考虑跳槽,抱歉。”

路远琛听到“跳槽”二字,眼皮一跳:“跳槽……?”

崇岭眨了下眼:“糟了,看来是我误会了。抱歉,路总,那次项目以后,有不少猎头联系我。我……一时得意忘形了,请您原谅。”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着,三言两语间,便巧妙的将路远琛的尴尬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路远琛看着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了,”崇岭状似无意道:“路总,今天后来进场的那个男人,听说他是您的未婚夫。是真的吗?”

两年前,同性婚姻便已正式合法,但无法接受同性恋的人依然有很多。路远琛误会了崇岭的用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问道:“你恐同?”

崇岭摇了摇头,面露犹豫:“不,只是……好吧,和您说实话。今天来会场的路上,我其实遇见您的未婚夫了。”

路远琛一怔,眯起了眼。楚赫告诉他,今天之所以会迟到,是因为路上堵车。但听崇岭的话,似乎还有另一个原因。

“哦?”他点了点烟灰。

崇岭笑了笑:“他和一个看着像是他妹妹的女孩子,正在首饰店里挑戒指,应当是在选送给您的礼物。恭喜您,路总。不过我好像破坏了一个浪漫的小惊喜。”

“……”

路远琛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楚赫是他三个月前,在一个私人酒会上认识的。对方家境还算可以,外形条件和气质谈吐也很不错。两人认识没多久,楚赫便向路远琛表白了。

一开始路远琛对他并不感冒,私家侦探的调查也表明,对方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直男,只有过女朋友。直男来追求一个男人,其中显然有诈。但许是孤独了太久,他最后还是默许了楚赫留在自己的身边。

路远琛喜欢男人,眼光又高,是以从未谈过恋爱。楚赫的甜言蜜语,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小浪漫,让他还算是受用。然而,感情经历的匮乏,让路远琛并不知道该给楚赫什么当做还礼。

好在,钱和车之类名贵的礼物,已足够让楚赫满意。每每楚赫有些冷淡,只要路远琛拿出这些东西,他就会露出笑容,再度说起那些甜言蜜语。

这一次的宴会,路远琛花了很多心思,本是为了和楚赫正式交往做铺垫。却不想突然出现了一个崇岭。

他早就和楚赫说过,自己不喜欢乱七八糟的小首饰,要戴只会戴结婚戒指。楚赫也答应了。

崇岭所看到的……楚赫所买的那个礼物,恐怕根本也不是送给自己的。

像是他妹妹的女孩子?

楚家一共两个儿子,哪来的妹妹!

尽管知道楚赫大概率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自己,但没人喜欢被背叛的感觉。

心情一时糟糕透顶。

但明面上,路远琛也不可能把情绪暴露给一个今天才认识的人。

“多谢你告诉我,”路远琛点了点烟灰,转移了话题,“你的工作能力很强,虽然不是挖角,不过等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路总心高气傲,寻常人等皆不放在眼里,肯出言请一个小小的项目组长吃饭,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等着崇岭表态,不过,在他心里,这句话是不可能得到除了“答应”以外的回答的。路家抛出来的橄榄枝,明眼人都知道有多大的含金量,怎么可能被拒绝?

路远琛将烟咬在齿间,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下,准备递出自己的名片。却不想楚赫的声音,竟在这时响起:“远琛?”

路远琛的动作顿住。

一张薄薄的名片,在口袋里被他捏在食指拇指之间,犹豫着,半响没有递出。

他并没有发现,崇岭的神情在他动作迟疑的那一刻,便变得十分的不好看。

“远琛。”

楚赫走近了。

路远琛到底是放开了口袋里的那张名片,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听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崇岭接起电话,先是“喂”了一声,旋即皱起眉,有些无奈道:“那个问题刚刚小李已经打电话和我说过了。我这就回公司……”

电话那头的问题,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崇岭一边打电话,一边看向路远琛,以及已经走到了路远琛身后的楚赫。

他抱歉的笑了笑,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工作电话。”

路远琛道:“没事。”

崇岭转过身,沿着路朝外走去,他低头讲电话,并在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将烟蒂丢了进去。

一直到他离开,路远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那个邀约,并没有得到崇岭的回答。

没有交换联系,没有故作暧昧的对话,对着自己的主动,更是连一点多余的热情都没显现。

崇岭对他,是真的一点其他的意思都没有,别说其他的意思,就连大部分人都会有的,看准了他路家继承人名头,与他套近乎拉关系的想法都没有。

这人就这么走了。

可能之后,再也不会遇见了。

路远琛的心中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是谁?”楚赫这时开口问道。

路远琛淡淡道:“工作上的朋友,上次和贺氏的合作案,就是他负责的。”

楚赫看向崇岭早已远去的背影,眼里浮现出警觉。他不想多谈这人,转而笑道:“对了,远琛,你之前不是说今天宴会后,有话想和我说吗?”

路远琛想到崇岭方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面色微冷。他不会听信谁的一面之词,但也不会全然不信。原本的打算,看来不得不取消了。至于还要不要继续,得看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

“哦,没什么。”路远琛掐灭了烟:“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和你说吧。”

--

离开了奢华的酒会,崇岭扫了辆共享单车。他是靠工资吃饭的,每个月要交房租水电费等等等等,交完了还要吃饭,他又是个享乐主义,没多少存款,这次为了接近路远琛打点了一堆人,现在身上已凑不出一百块钱,打车都打不起,只好骑共享单车。

骑到一半,他忽然停在路边,摸出烟点了一根,一边抽一边低低的骂了一句。

他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出了点毛病,大概是死过一次的原因吧。

怎么说呢。

他对路远琛喜欢楚赫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的不满。

崇岭死之前,身边是从来不缺女人的,当然,现在也一样。虽然房子车子和钱,要什么他没什么,但崇岭毕竟有一副天妒人怨的俊美皮囊,以及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巴。

他本就只是和人家玩玩,人家也只是和他玩玩,所以有脸和情商,就已能轻松的撩到所有他有兴趣的对象了。

也正因为只是玩玩,对方和他分手,或者给他戴点绿帽子什么的,崇岭也完全不在乎,发现了直接分手就是,反正他永远不缺下一个。

从没尝过什么叫“嫉妒”和“占有欲”,他也一度以为这种感情和他无缘。

可刚刚,看到楚赫把手放到路远琛肩上,还有因为楚赫的声音、而放弃了给自己联系方式的路远琛,崇岭就觉得不爽。

可他又有什么不爽的呢?他和路远琛,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刚刚知道彼此的名字,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楚赫和路远琛,才是即将要交往的、众人都承认的一对。

等一支烟抽完,崇岭冷静了一点,理智重新运作,他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把路远琛当成了自己的人。因为他是他的任务对象,而在崇岭的计划里,路远琛迟早会喜欢上自己,变成自己的男朋友。

所以才……

“不要!不要!”

一旁人行道上传来小孩的哭喊,崇岭侧过脸,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抱着一只布娃娃大哭大闹:“你都答应了会把宝宝熊送给我,那它就是我的了!”

小孩的母亲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小乖,但小熊本来是哥哥的东西呀。”

“我不管!我说了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那就谁都不准碰!”小孩紧紧地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哥哥尤其不准碰!不然他就又把宝宝熊抢回去了!”

周围的行人发出善意的笑声。而崇岭神情几变,莫名感觉自己和这个小孩子比起来,好像也强不到哪里去,摸了摸鼻子,掐灭烟,骑着共享单车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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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董事长办公室里,路远琛看着手上私家侦探交上来的资料,食指在桌子上敲动着,面上阴沉,心情显而易见的不愉快。

经过调查,那天崇岭看见的,和楚赫在首饰店内同进同出的女人,果然是楚赫的情人。而楚赫那天迟到的原因,根本也就不是什么堵车,而是和这女人在酒店待了太久,才耽误了时候。

这个私家侦探很有职业精神,不仅调查了这么多,还朝那女人打听了一下楚赫的事。如此才知道,楚赫和她已经来往了足足两年,哪怕楚赫向路远琛告白后,他们两也没有断过。

路远琛放下手里的资料,胸膛起伏几下,强忍着怒气拿起了手机。

他不会特意调查这种事情,但不代表他喜欢被骗。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是云秘书。

“路总,”云秘书道:“小贺总已经到了。”

路远琛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和贺凡有约,上次的合作案让两方都赚得盆满钵满,因此第二次合作来得格外快。他只好暂且压下怒气,理了理衣服,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里,贺凡和几个助理已在里面等着了,路远琛与他们挨个握手,并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贺凡却在这时道:“稍等一下,路总,还有个人去洗手间了,等会儿才到。”

路远琛道:“不急。”

心里却隐约的有了某个猜测,好似有感应一般,脑海深处,浮现出了那天午后,一个站在细碎树荫下抽烟的身影。

崇岭。

两个字落入他的心中,奇迹一般平息了路远琛的怒火。他转头看向会客室的门,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此举显得自己太期待,于是又收回了视线。

只是接下来和贺凡的交谈,他都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好意思,”约摸过了三四分钟,崇岭果然推门走了进来,“我来迟了,大家久等了。路总,您好,耽误您的时间了。”

他今天换了套亚麻色休闲西装,衣服本身不是什么好衣服,却因为穿衣服的人是个实打实的衣服架子,看起来与杂志上的高定也没多大差距。一头黑发被简单的打理过,左耳上,一枚耳钉闪闪发亮。

上次路远琛在楚赫面前收起名片的行为,对崇岭而言,无疑是微妙的“一败”。因此,这一次他特地更专心的打扮了自己,还喷了淡淡的男士香水,整个人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刚刚从洗手间到会客室的一段路,已吸引了不少员工的目光,还有人觉得他是公司新签约的艺人,想找他要合影和签名。

这下总能迷到你了吧。

崇岭如此想着,反手关上了会客室的门,对上路远琛的视线,朝他一笑。路过时,还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手腕,以便对方能更好的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

妈的,以前他可从来没这么绞尽脑汁过。崇岭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像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好在效果的确非常不错,路远琛的视线一直定定地跟在他身上,直到对座的贺凡发出两声咳嗽,路远琛才回过神,低下头,为了掩饰乱麻般的心情,胡乱的翻了两下手里的文件。

人全都到齐,崇岭开始尽职尽责地介绍方案。他的业务能力相当出色,介绍方案时用词简练,分毫不怯场,面对提问,也能很快给出最准确的答复。

等签完合同,路远琛对崇岭的欣赏,又更多了一点。

人或多或少都是有慕强心理的。比起蠢笨愚昧的,路远琛自然更喜欢聪明有才华的。

众人收拾东西,随意聊天的时候,路远琛伸手拿桌上圆珠笔的手,不小心的与崇岭的碰到了一起。

他下意识抬起头,却见崇岭正微笑的看着他,目光好似从来都落在他的身上,不曾移开过。

咚。

咚咚。

路远琛的心跳加快,一股滚烫的情感流入了他的胸腔,令他一时有点慌神。只因这感觉实在太陌生了,哪怕和楚赫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没体验过。

“路总。”崇岭低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道:“一起喝杯咖啡吗?”

不行。

他接下来还有工作没处理,等会儿还要抽空出来,打电话给楚赫讨要解释。

崇岭的手指,却在这个时候,轻轻的在他的手指上蹭了一下。

路远琛忽然就忘了自己脑子里刚刚在想什么了。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低声道:“……行。”

公司一楼的休息区,崇岭拿着两个一次性纸杯,站在自助咖啡机前,按下了“拿铁”的按钮。

毕竟是娱乐公司,来来往往的员工里不乏长相优越的男女,饶是如此,崇岭仍是其中最突出最显眼的那一个。

可惜他现在心情不大好,抿着唇,眉头微蹙着,盯着咖啡机,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

他刚刚邀请路远琛时做出的那个手指摩挲的小动作,已在彼此只有两面之缘的关系基础上,将暧昧的线绷到了极致。毕竟,以路远琛二十四五都还没谈过恋爱的脾气性格,崇岭估计他也不会喜欢一上来就表现得太明显太热情的人。

只是……

把地点选在怎么看都不适合谈话的公司休息区,这个行为,无论怎么看,崇岭都感觉路远琛是在和自己划清界限。

可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答应自己的邀约呢?

滴滴。咖啡机发出提示音。崇岭拿起两杯咖啡,转过身时,脸上的神情已变回了笑容。

路远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看杂志。透过一旁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车水马龙的街道,路上的行人或光鲜亮丽,或行色匆匆,皆是这城市间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阳光洒下,落在路远琛的身上,令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温柔起来。

崇岭走过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怕用宽容的标准去看,路远琛的脸也不能算是特别帅的那种。可常年养尊处优、站在他人触及不到的高位,那种谈吐举止中自然而然带着的上位者气质,就已足够让他卓尔不群。

他低着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翻过了手上杂志的一页。身上黑色西装笔挺工整,不见一丝褶皱,皮鞋更是被擦得锃亮,几乎反光。

崇岭实在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男人,竟和那天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个拿着斩骨刀、几近疯魔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命运实在是种太可怕的东西。

他走到了路远琛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将手中的咖啡递了过去。

路远琛接过咖啡:“谢谢。”

崇岭笑了笑。

他很清楚,之前自己“无意”告诉路远琛的,有关楚赫的事,已经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正因如此,他今天才会邀请路远琛过来喝咖啡。

喝咖啡是借口,拉近关系才是真正的目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很多事情其实都有一套不用言说的潜规则。比如,路远琛喜欢男人,而崇岭刚好是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他告诉了路远琛他的“未婚夫”出轨了,他用手指暧昧地蹭路远琛的手,他邀请路远琛出来喝咖啡。

而路远琛同意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个点头同意,不正代表着路远琛同意了他的接近,默许了两人的关系可以变得更近吗?

所以地点最后定在公司一楼,而不是对面那家环境安静的文艺咖啡店的时候,崇岭才会有点无语,并且,不确定自己还该不该继续进攻。

路远琛到底是在接受,还是在委婉的拒绝?两边都挺像的。

搞不太明白这个人。

“路总,”崇岭状似无意的扫了眼路远琛的手指,笑着道:“看来,您未婚夫为您准备的惊喜,还没有传达到您的手上。”

路远琛的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被这句话提醒了自己所遭受的背叛,心情瞬间跌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道:“好像是的。”

几声低笑传来。

路远琛撩起眼帘,只见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托着腮,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出了淡淡的褐色,十分漂亮。他专注地看着他,笑吟吟的,姿态很放松,很随意,微微向前的身体,又透出几分亲昵的意味。

于是路远琛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能抵抗得了这张脸。

路远琛一直有自己是个颜控的自觉,但他也不是个只看脸的人。他和谁在一起,不是为了床上的感官体验,否则也不会单身到现在了。

他故作平静:“笑什么?”

崇岭微笑着道:“路总,您的脖子上的是胎记吗?”

路远琛摸了摸自己颈侧。

“不是胎记,”路远琛道:“是小时候落下的疤。”

他的指腹在那条疤痕上划过,还有隐约的凸起感残留。

崇岭说:“当时一定很疼。”

路远琛道:“还好。”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没看崇岭,却也好像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颈侧。

上次在宴会上的时候,路远琛是真的以为崇岭对自己没有暧昧的意思,但今天在公司里再一次见面,崇岭的态度,好像又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坦诚的说。

路远琛并非完全没有心动。

他身居上位,手腕雷霆,掌控欲也强,其他人自然都觉得他更喜欢那种对他百依百顺的伴侣。但路远琛很清楚,自己是个纯0,自然也有慕强的一面。

楚赫那种满嘴甜言蜜语,说什么答应什么,时不时还撒个娇要他哄的类型,路远琛不是不能接受。但内心深处,他还是更喜欢有主见、处事从容、个人能力强的男人。

比如崇岭。

路远琛和楚赫并没有正式交往,楚赫还背着他出去搞了女人,现在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完全合他心意的男人就在面前,不接受才是傻子。

却又犹豫不决。

不止是上一段压根没开始的感情还乱七八糟的没理清的原因,更多的还是,他不是个能轻易信任别人的人。像楚赫那种感情上听之任之,处于“弱势”方,给钱给车就能换来情绪价值的男人,路远琛会觉得一切都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压力。

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向楚赫坦诚自己的弱点,从楚赫身上得到安全感,希望被包容接纳之类的想法,更是从未有过。

可面对崇岭,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路远琛没谈过恋爱,唯一一段快要成了的,也已经被现实所打碎。情感经历的缺失,让他此时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心中复杂的感觉,甚至连分辨清楚都做不到。

咖啡机做出来的拿铁并不好喝,不过路远琛还是喝完了。

放下一次性纸杯后,他听见崇岭问:“您上次说,有空一起吃个饭,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路远琛:“……”

路远琛与崇岭对视。

许是这场交谈与公务无关的缘故,崇岭看起来比在会客室里放松了许多,阳光下,他的睫毛好似都会发光。他唇角噙着笑,一手托腮,一手握着杯子,修长的食指在杯沿上打着转。

旁边还有很多人在偷偷地打量他们。

“答应他,和他吃饭,与他独处。”一个声音在路远琛的脑海里说:“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是你喜欢的模样,比那个背叛了你的楚赫好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他看起来也对你有意思,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冷冷的说:“你不能接受他,因为一切幸福,终究有一天会走向结束。与其选择一个让你喜欢的人,不如选一个感觉普普通通的人。就连你本不怎么喜欢的楚赫,都能给你带来背叛的痛苦与伤害,若是眼前的人也背叛了你,给你带来的痛苦只会更可怕。只有拒绝得到,你才不会受到伤害。”

……

“抱歉,”路远琛道:“我晚点还有约,下次再说吧。”

哈。

听了这句话,崇岭不由在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他并没有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爱好,若没有任务束缚,他现在会毫不犹豫的起身就走,钻去酒吧里,只消勾勾手指,自然有喜欢他的主动凑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扬起了一个笑。

“没事,您忙就好。只是,”崇岭笑着道:“本来还想借机打听一下路总的个人喜好,顺便讨论一下方案的。既然路总等会儿还有事,那我等会就把文件发给您的助理了。”

路远琛怔了一下:“方案?”

崇岭无奈一笑:“和您说实话吧,这次的项目负责人,其实还没定下来是我。您知道的,能者任之,谁能拿出让甲方满意的成品,这个位置才算定下来。这次能来您的公司,也是多亏了上次您多和我说了几句话。”

路远琛抿了下唇,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却连上面所显示的时间都没能分辨出来。头脑有点乱:“你今天喊我出来喝咖啡,就是为了确认我选择方案的喜好?”

崇岭笑道:“路总,您可是我们的大客户。”

没错,我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为了工作而已。

你不会以为我是喜欢你吧?

自作多情。

崇岭好似要把这四个字烙进路远琛的脑子里一样,微笑着,唇齿张合,吐出疏离客套的话语。

这一次路远琛顿了很久,忽地伸手握住了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又在意识到纸杯里的咖啡早就被他喝完后松开了手。

谁都看得出他的慌张和无所适从。

“你用不着这么做。”路远琛道:“你的能力是足够的。”

崇岭看着男人搭在桌边,因尴尬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被拒绝的不爽总算淡了些。他也不打算把路远琛逼太紧,笑着道:“是我自己也想和路总多说两句话。多谢路总的咖啡,我先走了。”

路远琛抬起头,只见崇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随后朝他笑了一下,说:“再见。”

随后离开,离开前,还没忘了带上桌上的两个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箱。

路远琛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离开办公桌前,想的是要给楚赫打个电话,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他又失去了兴师问罪的兴趣。

现在在路远琛的脑子里环绕来环绕去的,是另一件事:崇岭在会客室里蹭自己手指的动作,原来是不经意的吗?

所以,崇岭果然……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也很正常,虽然同性婚姻两年前已经合法,但同性恋仍是少数群体。崇岭看起来,也并不像喜欢男人。

“叩叩”。

办公室门被敲响,云秘书拿着一沓资料走了进来。

“路总,”云秘书道:“这是小贺总那边给的方案,您看……给您放在哪里合适?”

从她的表情上来看,显然,她对对面的工作效率感到惊讶,刚刚开完会,后脚方案就来了。

路远琛道:“放旁边吧。”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

“发来方案的邮箱地址是私人的,还是工作用的?”

云秘书愣了一下,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在理解上司的意图以前,就已经拿出了手机。

她道:“应该是私人的。”

路远琛道:“发给我。”

云秘书点了点头,将邮箱地址传给了路远琛。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才迟迟想起,这个邮箱地址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今天那个姗姗来迟的、长得很帅的男人。

--

崇岭打车回了家。之前的奖金发下来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让他出行都能奢侈的使用滴滴打车了。

他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被路远琛拒绝了两次。第一次,路远琛没有给他名片,这算作一次。第二次,就是方才,路远琛拒绝了和他吃饭,尽管这个提议明明就是路远琛自己提出来的。

说不挫败那是假的。

不过,一想到这个任务的报酬,是一次重生的机会,崇岭就又觉得任务对象不好搞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而且,用从前某一任炮友的话来说,钓凯子么,难点是很正常的。

因为是和老总一起出来开会,这会儿就算不去公司,崇岭也不会被记缺勤。他乐得偷这个懒,当然也是因为向来无往不利的风流种子,被同一个人拒绝了两次,有点挂不住面,心情不好,不想去工作。

崇岭看得出路远琛对自己是有心动的。废话,他他妈简直是给路远琛量身定做出来的完美情人。

他就是不理解为什么路远琛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实话说,过去的这二十多年里,他也从来没遇见过类似的人和事。在崇岭的想法里,两个成年人,只需要彼此有兴趣,就可以上床做爱了。

他毕竟只是喜欢玩乐,要论正儿八经的情感经历,崇岭和路远琛只能算是半斤八两。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

崇岭脱去了西装,将它们仔细的收好在衣柜里,然后打开小电风扇,让它吱呀呀的吹去屋内闷热的气息。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道:“系统。”

蓝色星星浮现在他的视野内。

崇岭问:“你觉得我是哪一步没走对?”

蓝色星星晃了晃:“这个问题只能宿主自己去寻找答案。”

崇岭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又问道:“那天你给我看的,关于路远琛上辈子的结局……我还能看其他的部分吗?”

蓝色星星道:“什么部分?”

“比如……他是怎么和楚赫相处的?”

崇岭捏着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决定参考一下这位自己根本瞧不起的仁兄,到底是如何和路远琛在一起的。

冰冷的机械音说:“可以。”

于是幻境逐渐地在崇岭面前铺开。

他看见了上一世的路远琛,还有楚赫。他们正在一家餐厅里吃饭。

崇岭耐下心,怀揣着谦虚的态度,准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学一点技巧。

结果,整顿饭吃下来,除了楚赫果然是个只会满嘴跑火车的傻逼以外,崇岭是一点儿有用的都没学到。不,别说学到了,就是听,都没听到一句有营养的交谈。

他感觉路远琛也是反应平平的,但偶尔的时候,男人会抬起头,笑一下。

一顿饭吃完,司机送他们两人回家。

这会儿,路远琛和楚赫应当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了。所以崇岭跟着他们回路远琛的公寓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害怕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

谁知应该正在热恋期的两人,连亲吻都没有一个,只听见楚赫一张嘴在那儿吧啦些“我爱你”“早睡晚安”“记得梦到我我也会梦到你”之类令人牙酸的废话,然后一转头,什么都没干的跑了。

有系统给的资料,崇岭也猜到了这货其实是个直男,但他万万没想到,楚赫竟然如此的没有服务精神。

崇岭也对男的不怎么感冒,但换了他,怎么也得把路远琛上个十遍八遍的才能心安。毕竟之后要杀了人家的血亲还要薅人家的财产,起码这些基础的服务工作得做好啊。

他如同一道鬼影,跟着路远琛走进了公寓。同时召出了系统,迟疑道:“虽然很荒谬,但……路远琛不会没和楚赫做过吧?”

星星没有回答他,而是插入了一段幻境。

在酒店的房间里,路远琛穿着浴袍,坐在床上,而楚赫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崇岭眼角抽了抽,该不会是因为自己问了那个傻逼问题,所以系统准备给他看一场活春宫吧。

谁知道楚赫开口,说的却是:“远琛,我很珍惜你,在我们正式结婚以前,我是不会碰你的。”

崇岭:“……”

傻逼。

男同圈子有多乱,崇岭还是知道一点的。男人都是感官动物,性欲上头,和动物几乎没什么区别。而两个男人在一起,喜不喜欢爱不爱的都是其次的了,最重要的是——做爱够不够爽!

结果这两人竟然在这玩柏拉图?

最让崇岭惊讶的,是路远琛点了点头,竟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

然后楚赫就走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对崇岭这个炮友无数的享乐主义者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他几乎是困惑的看着路远琛。

酒店里的陈设渐渐散去了,唱片机发出的乐曲流入耳中,他又回到了路远琛的公寓。

崇岭看见男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慢慢的走了一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就这么安静的喝着。

崇岭趁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上次来,他只顾着看路远琛分尸楚赫了,还没顾得上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一看才发现,这房子大归大,装修的也很时尚,偏偏就是没有人气儿。

没有随意乱放的衣服,没有零食,没有照片,没有书,没有景观植物,没有任何一点儿生活气息或与生活情趣有关的东西。

崇岭看完了,又回到客厅。路远琛已经在喝第二杯酒了。

有点无聊。

崇岭问:“能快进吗?”

系统很快地给了他这个权限。

于是崇岭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路远琛的日常,最后发现,这真是个很无聊的男人。

却也是个很孤独的男人。每天路远琛坐在沙发上,独自喝酒的时候,那种孤独又寂寞、仿佛独身一人走在黑暗之中的感觉,简直能将崇岭这个看客也一并吞噬。

以至于后来,楚赫出现,再说起那些脑瘫又油腻的话的时候,崇岭甚至都有点能接受了。

比起忍耐那种安静到让人发疯的孤独,他更愿意接受一个傻逼在那儿不停地说话。

最后退出幻境,回到出租屋里,崇岭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减小,还扩得更大了。

他已经明白了路远琛会和楚赫在一起的理由,无非是缺爱而已。

上一世,自己不在,所以路远琛选了楚赫。行。

这一世——崇岭不是自恋,自己明显比楚赫合适太多。楚赫又已经出轨,为什么路远琛还是不选择自己?

崇岭又翻了个身。

又又翻了一个。

一直思考到夜里,崇岭在纯爱方面略显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他需要给路远琛提供的并不是一场激情四射的性爱,而是一场稳固且充满了安全感的恋爱。

崇岭抓了抓头发。实话说,后者的难度比前者高得多得多,实质接触后,路远琛和资料里那个一见到男人就头脑发昏的恋爱脑根本不同,在他面前,这货完全就是个多疑成性、趋利避害的商人。

算了。麻烦点就麻烦点了。

他关上灯,睡了。

--

接下来的几周,崇岭没有再去找路远琛。

他知道,路远琛需要时间,来把楚赫处理掉。

然后才是自己的出场时机。

好在,等待的时间也不算无聊。和路远琛公司合作的方案最终还是落到了崇岭头上,等这个方案做完,他就能升职了。

尽管没什么事业心,但工资能加点还是很不错的。

“崇岭,”下班前五分钟,隔壁坐着的同事兼好友陈远皓从隔板上方探出个头:“晚上喝一杯不。”

他做了个举杯喝酒的动作,然后朝崇岭坏笑着挤了一下眼睛。

陈远皓也是个风流爱玩的,他和崇岭做邻桌,属于是苍蝇遇上了那什么,标准的臭味相投。平时下了班,也常常一起去酒吧玩。

崇岭算了算,从重生算起,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找过女人了。他是个性欲强的,最近全靠手动解决,陈远皓一提,也是有点想了。

但。

他摇了摇头:“不去。”

“哈?”陈远皓眯起眼,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崇岭:“哥们儿,你都多久没出来泡过妞了。是有女朋友了,还是……”他隐晦地朝崇岭的裤裆扫了一眼:“还是出了点问题?都是哥们,真要有问题,我给你推荐个老师傅,很专业的。”

崇岭颇为无语的扯了扯嘴角:“真不用,最近……有其他的事。”

陈远皓耸了耸肩,也不勉强:“行吧,那我下班了,拜。”

“拜。”崇岭说。

虽然回绝了陈远皓的邀请,可要说崇岭不想,那绝对是扯淡。早已熟悉情欲滋味的身体一朝清淡下来,想要那股子火熄灭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他也确确实实的不能去。

崇岭很清楚,路远琛如果决定和自己在一起,调查自己是必然的。以前的那些风流韵事,没办法,崇岭无法毁尸灭迹。但至少,他需要做到以后被问起的时候,能挺直胸脯说一句:以前我是很混蛋没错,可自从遇见了你,别人对我而言,就再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下班。

崇岭扫了辆共享单车,准备去健身房,他需要借助运动消消火。

晚高峰的京城是最热闹的时候,甚至无法单用“热闹”两个字去概括其人多车多的程度了。看见挤满无数干道的车流,在道路上缓慢的行驶,看见街道上的人头攒动,地铁口的人潮,只会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疑问:这个城市是怎么挤下这么多人的?

鲜艳的暖色夕阳,逐渐地染红了天空,也染红了整座城市。

崇岭哼着歌,灵活地穿行在人与车之间。

他心里思考着晚饭的事情,不经意朝街上看了一眼,旋即眯起眼。

这辆停在最前面的黑色保时捷……好像是路远琛的车子啊?

崇岭停下单车,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在一间酒吧前发现了路远琛的身影。

他的这位任务对象总算没穿那套黑色西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休闲服,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崇岭看着路远琛与旁边一个男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和对方笑着一同走进了酒吧。

崇岭:“……系统。”

蓝色星星只觉得自己这个任务里,出现的频率比以往哪次都多,它现身。

只听崇岭幽幽地问道:“我的头是不是有点绿绿的?”

蓝色星星很智能地理解了崇岭的意思:“宿主,您和任务对象还不是情侣关系。”

崇岭却又觉得那个跟在路远琛旁边的男人似乎有点眼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对方是路远琛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也是前世路远琛一无所有、杀了楚赫后,给他拨去电话,劝他还有将来的那个人。

崇岭思考了一瞬,还是骑着共享单车离开了。

只不过不是去健身房,而是回了家。十五分钟后,换了一套打扮的崇岭重新出现在酒吧门口,走了进去。

出示身份证后,门口的保安在崇岭的手腕上印下入场券的图案。接着走过一段遮光帘,便来到了一个嘈杂昏暗的狂欢地,烟酒的气息与干冰制造出的氛围烟雾配合得非常出色,暧昧的灯光穿走于人与人之间,四处可以听见大吼大叫的声音与笑闹声。

没人比崇岭更熟悉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来到这里,简直比回了家还要自在。他与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擦身而过,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几乎是享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本就是声色场所,外表出彩的人自然占尽了优势。而男人长相帅气,有时甚至比女人还要更惹眼。崇岭白衬衫牛仔裤,稍微抓了个发型,宛如刚刚毕业不久的男大学生。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不难看出他早已习惯风月场所的从容自得。

从门口到吧台的这一段路,他被不下十个人搭话。有的主动上前,有的则是远远地喊他,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崇岭没给任何人回复,一路走到了吧台。

“来杯马提尼。”崇岭在吧台最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朝酒保笑了一下:“要草莓味的。”

然后,在酒保背身过去以后,他问道:“系统,咱们的任务对象在哪儿?”

--

“姓楚的胆子也真是够大,竟然敢骗到你头上来。”

卡座里,路远琛心不在焉地晃着手里的六角杯,看着冰球在里面骨碌碌地打转。

他身旁坐着的,是他的发小,也是他身边走得最近的人,何风良。两家是世交,祖上代代交好,饶是如此,在这个人心叵测、利益至上的圈子里,他们能相处得如此融洽,也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路远琛不喜欢酒吧这种嘈杂喧嚣的环境,相比之下,他宁愿独自坐在自己的沙发里听着唱片喝酒。但他也不愿拂了何风良的好意,他知道,对方是听说了楚赫的事情,特地找自己出来散心的。

何风良喝了口酒,骂了楚赫几句,又看向路远琛,有些忧心忡忡地:“那……你之后打算拿他怎么办?”

正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何风良很清楚,路远琛能有一个看得上眼的恋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快二十五年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陪伴在他这位好兄弟身边的男人,结果却是个骗财的王八蛋。

骗财事小,他兄弟受了情伤事大。

何风良想到自己每次失恋,那撕心裂肺的感受,忍不住地将那感觉代入到了路远琛身上。心中更加难受,叹了口气:“要不是咱们都是0,哥们儿就凑合着和你过日子了……”

听了这句话,路远琛终于抬起眼皮:“滚。”

何风良道:“人家一片好心,你也真是不承情。所以呢?你还没回答我,准备拿那姓楚的怎么样?”

路远琛道:“撤销和楚家的所有合作案。”

何风良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见路远琛竟然没下文了,立马瞪大了眼睛:“就没了?你给他的那些钱和车子呢?”

“王叔已经去处理了。”路远琛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重新倒满:“放心,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他背叛了我,不可能一点儿代价都不用付出。不过今天,我不想聊他。”

王叔是路家的律师,用了几十年了。何风良本还有些担心路远琛会因为初恋而顾及旧情,难以下手,闻言也放心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路远琛的态度能如此平静,但还是笑了笑,配合地转移话题:“也是,聊那王八蛋做什么?喝酒喝酒,知道治愈情伤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路远琛看他。

何风良咧嘴一笑:“是一段新的恋情。”

路远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他闭了闭眼,莞尔:“这就是你每段恋情都超不过一年的原因。”

“别骂了别骂了。”何风良无奈摇头,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正喝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几声惊呼,还有人大喊“帅哥,喝一杯”,像是有什么大明星出场了一样。

他好奇地抬起头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去,待看清引发惊呼的对象后,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他推了推路远琛:“我去,太正了,这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极品?喂喂喂,快看!”

路远琛兴致缺缺地抬眼,又在看清男人长相的瞬间定住。

他嘴唇微动:“……崇岭?”

“什么?”何风良猛地回头:“你认识他?”

“……”路远琛头脑有点乱,他看着男人从容地从那些男男女女中脱身,走向吧台,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所。

这很正常。崇岭是个成年男人,会来酒吧玩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喝了酒,再带给女人回家,也没什么稀奇的。

路远琛只是突然有点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会让崇岭想要带回家。

他收回视线:“嗯,工作上认识的。”

“单身吗?”

路远琛想起他们在酒店庭院里的那次聊天:“……嗯。”

“不是,路远琛,你认真的吗?”何风良难以置信道:“这么极品的单身男人就在你身边,你竟然能忍住不出手?你是戒过毒吗?”

路远琛抿了口酒,含糊道:“他对我没意思。”

何风良翻了个白眼:“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拿下再说其他的。”

路远琛微微蹙眉:“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个能上床做爱的对象。他……不会喜欢我的。”

何风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发小,从他的态度中发觉了什么,眯起眼:“你挺中意他的吧?”

路远琛垂眼:“这不重要。”

何风良道:“不是,我的好哥们儿,如果喜欢都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路远琛道:“长久和稳定。”

何风良不屑轻嗤:“难道姓楚的那小子就是个稳定的对象?”

路远琛淡淡道:“至少在楚赫面前,我能保持理智和冷静。对上他……我……”他皱了皱眉,“总是做些不过脑子的事,我不喜欢那样。”

“不过脑子才叫动心。”何风良哼了一声:“路远琛,你就矫情吧。喏,看看,你不敢主动,多得是敢主动的人。继续保持你矫情的态度,说不定你哪天还能收到人家的婚礼邀请函呢。”

路远琛撩起眼皮,只见不远处的吧台,一个穿着短款上衣的白皙少年正端着酒杯,朝吧台旁坐着的崇岭走去。

崇岭正低着头,一边看手机,一边喝酒。那少年走过去,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崇岭便扭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路远琛坐着的位置,刚好在崇岭扭头时,可以看见他的正脸。

少年显然被这个笑容鼓舞了,竟然伸手出去,触摸崇岭的手臂。

路远琛心里一沉。

旁边的何风良还在叨叨:“有时候真不懂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我看你谈生意时挺精明的,怎么一到感情上的事儿,就这么犟呢?人一共就活这么久,能遇上几个看得顺眼的?你……”

这些话,他和路远琛絮絮叨叨过不知多少遍。路远琛父母死后,路老爷子紧跟着住了院,那以后,路远琛就总是独来独往的,工作之余,就像个孤独的幽魂。何风良和他关系再好,也只是朋友,他很清楚,路远琛现在最需要的不止是友情,还有一个愿意陪伴在他身边,给他爱和温暖的人。就像一座孤岛,需要一座浮桥,才能与其他大陆连通。

只可惜路远琛就像一头犟驴,不愿恋爱就算了,一谈还选了个纯垃圾。谈了个纯垃圾就算了,谁还没眼瞎的时候呢?可现在眼前这么个大帅哥放着,而且路远琛还亲口承认了中意人家,结果却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而不愿行动。

妈的。何风良悲伤地想,他的好哥们可能就是一个单身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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